关于超世界的问答
要窥见未来,就必须改变焦点,不再把目光投向主权地缘政治参与者眼前的欲求,而是投向永恒。
关于人口过剩:实际问题与解决途径
在人类存在的整个历史中,我们的星球上大约生活过 一千亿人。 这个数字有助于理解规模:与今天相比,过去的民族、部落和城市人口都相当少。而即使在今天,人口达到 八十亿, 地球在物理空间上也远未满员。
与普遍看法相反,人口过剩的问题并不在于缺少空闲土地。广阔而人烟稀少的土地和海岸线依然存在,其气候比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这样的地方更适宜居住,而阿联酋是一个在沙漠中成功繁荣起来的国家。 中国单位面积的人口只有英格兰的五分之二。
丰裕与饥饿
据某些估算,即使按今天的技术发展水平,全球农业也有潜力为多达 四百亿人提供充足营养。 然而,根据 联合国 与 世界卫生组织 现有的估计(来源),今天在地球上,远离 宣传者声嘶力竭的喧嚣之处, 每天有一万二千至两万人死于饥饿及相关疾病, 其中约一半是五岁以下儿童。 这座 平台 的深度,远超住在上层的人所能想象的程度。
在一个花在宠物饲料上的钱,比拯救濒临饿死之人的钱多出数倍的世界里,它的价值观与当下的优先事项显而易见。那些未得到我们保护的儿童,大多数并非死于战争,而是死于世界资本主义体系本身的逻辑:它在摄像机拍不到的地方,清除经济不需要的多余人口。 今天轮到他们被吃掉;以后,同样非人的逻辑也会找上其他所有人。
问题的真正性质
许多当代问题并非技术问题,而是 管理问题。 它们确实复杂:并不是简单地把一百架装着珍珠大麦的波音飞机或一百艘装着这种粮食的油轮送到非洲,就能让那里的人不再饿死。问题要深刻得多,也更具系统性。
发达国家仍像过去一样, 掠夺外围地区, 而那个格外发达的国家,则颇为成功地与其他发达国家进行 不等价交换 。这一切,至今仍是当代世界秩序的基础和基本原则,也与当前的人口过剩问题有关。
多种因素对环境的影响
污染、自然资源耗竭、能源危机、拥挤、贫困,讨论人口过剩时所指的正是这些,而非物理空间本身的缺乏。
地球的技术承载力
地球能够在不对环境造成严重损害的前提下,让多少人维持足够的生活水平,直接取决于 文明的技术发展水平。
历史清楚地显示了这种关系。从土地改良与农学中的简单改进,到现代基因改造取得的成果,新技术持续增加着食物产量。每一次技术跃进,都会扩大地球的“承载能力”。
我们今天看到的环境问题,很大程度上源于使用 过渡性的、不完善的技术。 过去落后的工业造成的环境污染,比采用闭环生产的现代企业严重几个数量级。
纳米技术革命
当人类掌握成熟形态的 分子纳米技术 时,解决所有资源问题将迎来质的飞跃。这项技术将使我们能够:
- 以完全清洁、高效的方式,凭借趋近于零的最低成本,生产几乎任何商品;
- 消除以往时代的原始生产方式累积造成的环境损害;
- 在原子层面处理废弃物,将其转化为有用资源;
- 建立闭环生产体系,让“废弃物”这一概念从根本上消失。
人类应当将主要科研力量集中于这个方向。这是最有前景、同时又能在可预见的未来实现的技术突破之一,是 进步之树上触手可及的果实。
宇宙前景
纳米技术也将使 太空殖民在经济上变得可负担。 在这里,重要的是认识到人类可获得资源的真正规模。
以宇宙尺度衡量,地球只是物质与能量海洋中一粒微不足道的细沙。宇宙中每秒自然耗散的资源数量,都比人类这一物种自存在以来消耗过的一切资源多出数十亿倍。
只有想象力极其贫乏的人,才无法设想如何更富创造性地利用所有这些物质与能量。
对于“把人接到哪里去”,简短的回答是:接到超世界,那里不是一个共同的“未来”,而是众多独立、经过专门安排的世界,各有自己的时代与生活方式。安置地点先是地球和太阳系,之后再扩展到太阳系之外。正因如此,网站首页的实际目标清单中,宇宙扩张排在复活祖先之前:先有空间,再有居住其中的人。地球是摇篮;就在我们走出它的那一刻,“地方够不够”便不再是问题。
选择的权利
假如一个人在生活了几千年后,想要结束自己的旅程,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真正的恶,是人的生命 违背其意愿而终止: 突如其来的灾难、不治之症、暴力、衰老。宇宙主义哲学所反对的,正是这些死亡原因。
存在的未知疆界
最终完全有可能没有任何人、在任何时候想要死去,因为生命本身及其可能包含的一切,想必会增添迄今未知、无法想象的可能性,从而 在质上改善 我们今天所说的 活着与存在。
智能手机、电视、YouTube、电子游戏,对于仅仅一百年前生活的人来说,这一切都神奇而不可想象。未来的超世界中,想必也会出现许多新鲜而难以想象的事物。
人们很可能可以度过完整的、依历年展开的 “剧本式” 人生,作为某个时代的参与者,完全沉浸于事件的脉络中。甚至有可能实现某种 转世, 但个体仍保留关于过去的记忆。
身心状态的生物化学
这里有必要触及一个在永生讨论中经常被忽视的根本问题。 对生活的倦怠、冷漠、对存在失去兴趣 ,归根结底都是生物化学问题,而不是知识与经验积累后必然产生的结果。
与人类内在稳态潜在的调节方式相比,现代抗抑郁药物与心理治疗所采用的干预技术 可以说还处于石器时代 。
我们正接近一个新时代的门槛:届时,可以用最佳方式调节、设定自身心理与生理的内在平衡。
这不意味着 强制的幸福 ,也不意味着 “化学天堂”。 我们说的是,为充实的生活维持自然、最佳心理状态的可能性,即 清晰的感知、深厚的情感、创造的活力,以及感受惊奇与喜悦的能力。
先驱者的天性
大幅延长寿命,意味着踏入未知领域,在那里必然会遇到不可预测、甚至可能危险的效应。
任何时代,都有一些人致力于 突破边界, 开发或夺取新土地。他们横渡浩瀚海洋,进入太空,攀登珠穆朗玛峰,探索马里亚纳海沟底部,取得难以置信的体育成绩。这一切,都是不同形式的 超越极限 ,突破可能性的边界。
超越惯常的 寿命界限 ,同样是人性本质、以及我们内在突破边界愿望的自然体现。 无论如何,这都必然会发生;如果你愿意这样说,这就是 我们这个物种的命运。
伟大转变的分阶段推进
一个仅面向活人的项目,可以私有化。死者却无法私有化。他们约有一千亿,没有钱,没有代表,也没有办法索取自己应得的东西。因此,任何真正将他们纳入其中的计划,都不再是面向有支付能力者的服务,而成为一项义务。服务可以出售。债务只能偿还,或不偿还。
而这里的选择性并不仅仅是不体面,它在技术上也毫无意义。往上追溯几代,亲缘关系就将所有人彼此联结起来:“只让自己的亲人归来”或只让名人归来,只会引发雪崩,因为他们也会想让某些人归来,朋友、爱人、亲属;而往上追溯十几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祖先,且这些祖先是共有的。要将一些人与另一些人分开,只能靠某人随意划线,而任何这样的界线,都会破坏这整件事赖以成立的唯一基础:所有人都对死者负有责任。
这并不构成保证,这里也无从许诺。但在所有已知的未来图景中,唯有这一种把普遍性内置于任务本身的表述中,而不是在任务之外另作承诺。在其他图景中,普遍性都必须额外添加,也正因如此,它总是最先脱落。
宇宙主义哲学所说的普遍技术性复活,设想中不是一次完成的行动,而是 一个渐进、经过精细管理的过程。 从过去“提取”人的速度可以、也必须加以调控,按照接纳他们的文明所具备的准备程度逐步实施。
这一点至关重要:我们说的不是让数十亿复生者混乱地涌入未来,而是 分阶段融入, 每一步都要考虑潜在问题与风险,经过周密计算。
丰裕的技术前提
今天,已经可以看见将人类带向 丰裕经济的方向, 届时,生产任何物品、食物,乃至建筑的成本,都将几乎为零。友善的人工心智、纳米技术,或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的融合,或许就足够实现这一点。当然,也可能出现其他东西。
纳米技术:工作原理及其能力
纳米技术就是 在原子层面操纵物质, 建立相互联结的纳米机器人网络,也就是纳米工厂。我国领导层认识到这一方向的前景,因而成立了 “俄罗斯纳米”股份公司,由阿纳托利·丘拜斯领导。本想办得更好,结果一如既往。
纳米技术在潜力上能够做到的最简单的事,或许就是制造一颗 10×10厘米的钻石。 按照埃里克·德雷克斯勒的估算,制造时间约为一小时。原料是碳。完成这项任务的某种料盒,甚至可以装入普通铅笔芯:石墨与钻石由同一种物质组成,差别仅在于晶格结构。
纳米技术在 原子层面起作用, 纳米机器人能够拆解并重新组装的,正是这样的结构。
给人类提供大量廉价钻石,并不会带来多么重大的益处。 真正的任务是用同样的方法打印,比如一个 汉堡, 而且要做到完全精确,连肉中经加热处理受损的所有细胞器也都一一还原。这比制造钻石复杂得多,要复杂几十倍甚至几百倍。 理论研究者没有发现任何物理原因,能说明这在技术上为何不可能实现。
生产革命
当纳米技术发展到可以制造面包或肉的水平,人类便能生产几乎任何东西, 从瑞士手表的完美复制品,到一整辆汽车。 对于成熟的纳米技术,只要物体结构得到了详细描述,制造什么就没有原则上的区别。 上述描述当然经过简化,但纳米技术的实质正是这些能力。
想象这样一个未来:你从网上下载一个模板文件,用一台只有大型微波炉大小的 家用纳米打印机 ,重现几十年前由最出色的意大利主厨制作的一道菜。 这类设备的原料,是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中的一组化学元素。
纳米机器人如同蚁群中的蚂蚁,既能 建造,也能拆解。 积累数十年的垃圾场,可以被分解为组成元素,变成纳米打印机所用的原料块。 同样的机器人,也有潜力建造具备现代材料无法实现之性能的建筑。 从长远看,这项技术将使我们能够 对整颗行星进行地球化改造并改善其环境。
术语的贬值
遗憾的是,在媒体空间中, “纳米技术” 一词经历了 语义通货膨胀。 人们开始把“纳米”前缀加在任何东西上,出现了“纳米洗车”“纳米拖拉机”等营销怪物。
实际上,应用成果目前仍局限于 纳米薄膜 或 碳纳米管, 用于改善某些材料的性能,以及实现其他小幅改进。
在这些信息噪音背后,公众对于分子纳米技术真正革命性前景的认识被 冲淡,几乎消失。
要实现与进入太空、在反应堆中控制核衰变规模相当的文明突破,初创企业并不适用。这种规模的任务在经济上不合算,因此风险投资没有兴趣;要完成它们, 需要另一层次的意志。
人工智能与机器人技术
另一项能够从根本上改变世界与社会结构的技术, 就是 与机器人技术协同发展的人工智能。
当今最先进的人形机器人,在操控实物的能力上已接近人类水平。其主要局限在于认知能力发展不足,也就是 “脑子”不够好。 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当累积的改进带来质的变化时,就会发生相变,真正聪明的机器人将能在几乎所有体力与脑力劳动领域取代人类。
重要区分:人工智能与人工心智
这里必须明确区分两个概念:
- 强人工智能(AI)是一种高效工具、一位助手,能够解决复杂任务,但不具备自我意识和真正的自主性。它是完美的仆人,没有自身的欲望、自我认知与恐惧。
- 人工心智(IR)则在性质上完全不同:它是以非生物载体存在的完整人格,具有自我意识与自由意志。
我们可以预先设想一些潜在的动机问题;在人类身上,动机由进化及其生物结构的特点所预先决定。不过,这个问题超出了当前讨论的范围。
无论如何, 人工心智都会引出根本性的伦理问题 ,也要求以法律确立这类存在的权利,并禁止对它们的剥削。
与强人工智能不同,真正人工心智的诞生看来还非常遥远,尽管现代神经网络的开发者常常炒作,把本质上并非心智的东西称为“心智”。
自动化的社会后果
全面自动化的前景让许多人产生了有理由的担忧:当雇主不再需要人时,会发生什么?
然而,当机器人取代人时,物质财富的数量并不会减少, 反而会增加, 因为机器人效率更高,而且能全天候工作。即使只拿出机器人生产成果的一部分,也足以为被解雇的员工提供持续收入。 因此,问题不在生产本身,而在于如何公平地,或不那么公平地,重新分配创造出的财富。
今天对于“提取”要花多少钱、之后需要“打工偿还”多少年的担忧,想必会变得过时。
被浪费的财富
人类今天其实已经潜藏着巨大的财富,但现有资源中的大部分都被 低效地消耗,或干脆白白浪费。 为了理解这一问题的规模,我们来看几个例子。
黄金
人类为何还在不断开采黄金?对某一家企业而言,答案很明显:利润。 黄金是价值尺度、避险资产,以及 具有流动性的国家储备。
但从整个人类的角度看, 我们已经开采了足够多的黄金 ,足以满足未来几个世纪的一切实际需要。继续开采,就是为了增加那些闲置在金库里的金属储备而燃烧资源。
全球 黄金开采 ,就是每年以约三千吨金属制造虚幻的价值。使用同样的资源,即人类劳动、能源和设备,本可以在保留这一过程中所有参与者工资的同时, 额外 建设医院、发展科学与教育、生产粮食并将其作为人道主义援助送出。
共同资源池的概念
如果把人类想象成 共享同一资源与财富池的统一体系 ,那么我们每个人的活动,要么是在向这个池子加入真正的财富,要么是在从中取走财富,只制造有用的假象,有时甚至故意毁掉别人创造的东西,比如在竞争中。
人可以靠 创造财富 谋生,生产食物、建造房屋、医治病人、教育孩子。 也可以靠给别人制造 灾祸 来赚钱。
如果认真想一想,并诚实地面对自己,就能明白你的活动 更多地 是在创造财富还是灾祸,也能明白你所在的组织究竟在创造什么。 大多数情况下,答案很明显:你要么作出贡献,要么寄生其上,要么毁掉别人创造的财富。
对抗的代价
以全人类的利益为代价维护 狭隘的国家利益 ,会造成巨量资源浪费。 军工体系、陆军、海军、军事基地,这一切都消耗着庞大资源,却不创造真正的财富。
武装冲突会直接毁掉积累起来的财富,更不用说其中的人间悲剧。
当然,这不是鼓吹天真的和平主义,而是试图让人关注,人类为了 无法达成共识 而付出的代价。不同系统层级上缺乏理性优化、效率低下,很大程度上源于私人利益与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以及这些利益将我们分裂成不同集团。
这种低效 无处不在 ,大事如此,小事亦然,而财富的总损失不是用百分之几衡量,而是 以倍数衡量。
人类要实现 永生与复活,首先必须实现 某些形式的团结。 没有一个伟大、属于全人类的共同理念,人对人就是竞争者,甚至是敌人。这正是俄罗斯宇宙主义哲学的核心意义之一。
没有成果的科学
现代学术界往往更关心论文数量、引用指数和获得资助,而非真正的突破。 科学家的激励机制被设计成 鼓励 装作在做事, 而不是取得成果。 在这一体系中,发表一百篇平庸论文的科学家,比多年专注于一项突破性发现的人更成功。
没有创新的创新
对某些任务有效的初创企业模式,被机械地套用到所有地方,即使那些地方根本 不适用。 创新预算被一群甚至分不清 创新 与 现代化改造的人“花掉”。 表面上忙得热火朝天,却没有带来有意义且迫切需要的进步。
目标被偷换
跨国公司通过咄咄逼人的营销,做的已不只是买卖,它们还在 塑造人生的方向, 制造人为需求,让一切都只围着自身利益打转。
真正意义的丧失留下了存在的空洞,而人们被劝说用 消费来填补它。
一种可怕的颠倒发生了: 人仅仅成了资本的资源。但本应由资本充当释放人类潜力的工具,绝不该反过来。
通往真正丰裕的道路
迈向丰裕经济,不只是技术挑战。它要求 改变社会关系, 克服私人利益与共同利益之间的矛盾。
纳米机器人、人工智能、受控核聚变及其他技术, 将提供 工具。 但要用这些工具创造 真正的丰裕, 而非新形式的不平等与剥削,就需要 人类有意识地作出选择 ,让合作优先于竞争,让共同福祉优先于私人利益。
在 普遍复活 计划的语境中,这意味着不仅要建立丰裕的技术基础,还必须 解决根本性的社会矛盾。
否则,丰裕将与人为维持的短缺并存,技术的集合将用于 加深不平等, 而非解放人。
幸福的科学:从哲学问题到技术解决方案
幸福是什么?所有人都能感受到幸福吗?幸福与喜悦有什么不同? 如果喜悦只是一种暂时的心理状态,能否将它的持续时间延长几个数量级? 如果幸福所需的条件似乎一应俱全,幸福本身却不见踪影,原因又是什么?
就连 “幸福” 这一概念的定义本身,都足以成为一场深入哲学讨论的主题。 问不同的人怎样获得幸福,你会得到明显不同的答案。给出的配方是如此因人而异,以至于你找不到一个通用公式。
许多人甚至没有充分意识到, 其实 成功与幸福是两座截然不同的山峰, 往往还位于相反的方向。
幸福何来,无聊何来,人们不知,科学不语
学校不教授 幸福学 的基础知识。 令人惊讶的是,人类存在中如此重要的一个方面,竟仍被排除在系统化教育之外。 “特维尔大街幸福研究所” 听起来更像个奇闻,而不是严肃科研机构的名字。 几乎没有人以系统、科学的方式研究应用幸福学。
也许时机尚未到来,眼下其他优先事项显得更重要。 虽然有精神分析师、教练、个人成长大师,但总体而言,在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上,人们仍只能靠自己:寻找、追求,世世代代一次又一次重蹈覆辙。
灵性实践、个人成长培训、马斯洛需求金字塔的概念,以及把 赚一百万美元 当作目标之类的陷阱,这些有时只是笨拙的尝试,试图填补关于幸福的系统知识的空白。 缺乏任何科学基础,这些方法仍然 零散而矛盾。
国家的优先事项与人的幸福
事实是, 各国目前根本无暇顾及个人的 幸福。 它们对公民的关怀体现在社会补助、可获得的医疗、城市环境改善、基础设施与教育发展上。这一切当然重要而必要,但仅仅是基础。
直到今天,各国仍把研制新武器、发射卫星、超越潜在对手,看得比确保参与这场竞赛的具体个人的幸福更重要。 这或许显得理所当然,只因为没人见过另一种可能。
我们希望所有人的生命、幸福及其质量特征,成为全球最主要的优先事项。今天,实现这一点的前提还不多;若断言未来必然如此,就不诚实了。
“今天,俄罗斯应当宣扬的最重要的词,就是‘幸福’。我们是一个让人幸福的国家,”
就让美国继续宣称自己拥有自由与民主吧。 俄罗斯应当宣称,自己的优先事项是公民的 福乐 。 这或许可以成为一种出色的、 具有竞争力的意识形态。
“阿列克谢·阿列斯托维奇也呼应了阿尔捷米·列别杰夫。他在解读苏联科幻作家伊万·叶夫列莫夫的《公牛时刻》时,重新提出亚里士多德的‘幸福生活’这一术语,由此指出走出现代 地狱 的道路。下面提供了这段解读的音频片段。以这种方式提出幸福、悲苦与喜悦的问题,我们就从根本上改变了文明本身及社会发展的方向,最终有可能改变全球秩序,使它朝更积极的方向前进。”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阿列斯托维奇已被俄罗斯联邦金融监测局列入恐怖分子与极端分子名单,并被列为联邦通缉对象。
今天有些人可能会怀疑地冷笑: “什么俄罗斯式幸福?” 到各地区、到偏远腹地走一走,看看那里的人如何靠微薄的工资和养老金勉强过活。
富足当然是必要的,这是幸福本身的 重要但不充分的 条件。幸福并不主要藏在金钱与消费本身之中,不过在一分钱都没有时,很难认同这句话。 那么,它究竟由什么构成?人们心灵中的这种魔力是怎样出现的?该用什么浇灌它、滋养它?
从文化密码、从那种特殊正义观的原型来看, 在那里, 真理比利益更重要, 除了俄罗斯,还有哪里更适合谈论并尝试建设这一切呢? 当然,要等它完成新一轮的自我重构之后。
眼下看到的,倒更像是普遍的 意识形态真空, 而非某些地区那些试图用“屁”“股”拼出 “幸福”的可行尝试。
来自实验室的警告:“宇宙25号”实验
在思考幸福时, “宇宙25号”实验极具启发性。 这是行为学家 约翰·卡尔霍恩 第二十五次尝试建立老鼠天堂,此前的所有尝试都以同样悲惨的方式告终。
尽管食物和水充足,没有外部威胁与疾病,温度舒适、空间足够,老鼠群落仍无一例外地退化并灭亡。
在最初的增长阶段之后,出现了卡尔霍恩所谓的 “行为沉沦” 时期:社会联系瓦解、攻击行为、冷漠、拒绝繁殖。 尽管物质完全充裕,整个种群最终仍走向灭亡。
人当然不是啮齿动物,但现代文明的某些趋势让人产生令人不安的联想。 抑郁症在最富裕的国家中成为流行病,出生率恰恰在物质条件最好的地方下降,而 社会原子化不断加剧, 与富裕程度的提高明显相关。
超人类主义路径:幸福工程
超人类主义者认为,为了改造人体,包括负责情感状态的系统, 激进干预是可以接受、而且 值得追求 的 。
未来,当科学能够深入、准确地理解大脑的生物化学过程,就有可能对进化赋予我们的内在奖赏系统进行 恰当的干预 。
通过影响神经、免疫和内分泌系统,人们将能够真正 控制自己的心情与状态, 使之适应当前任务,无论是需要灵感的创作,还是复杂的认知过程。
在这一过程中,人们或许会找到一种 和谐而无害的平衡 ,也就是 “幸福的钥匙”,而不只是一种从任何活动中获得永恒快感的方法。 当然,这说的不是长期处于毒品造成的陶醉状态,而是持续维持自然、最佳的身心状态,为充实、有成效且快乐的生活提供必要条件。
青春的生物技术
未来, 生物技术与认知技术 将用于维持身体与情感的年轻状态。 这不仅包括健康的激素稳态,也包括优化所有其他生命活动指标。
想象一种始终精力充沛、思维清晰、情感开放的状态,既想做,也能做。 这将成为宇宙主义哲学所说的 人造天堂的 组成部分。
消费时代的幸福幻象
今天,幸福往往只是 一个诱饵,是屏幕上的动画, 而屏幕悬挂在钉在头上的支架上。 你不可能靠近这块屏幕:无论走到哪里,它都会跟着你一起移动。
人们无时无刻不被 幸福的形象包围。 消费仪式教人对那些本质上强加于人的瞎忙,装出欣喜若狂的样子。
所有大众艺术都戛然而止于大团圆结局,以一种欺骗性的方式将幸福延伸至永恒。 其他所有剧本仿佛都被禁止了。
似乎连傻瓜都明白,道路下一个转弯之后,就是衰老与死亡。 但傻瓜没有机会停下来思考,因为 快乐与成功的形象 正从四面八方轰炸他。
生物学的悲剧
当然,确实有 暂时幸福的人。 但在我们的世界里,很少有人能比自己的身体更幸福。 而人的身体本性上就是不幸的,它正忙于缓慢地死去。
我们在 被生物程序设定为走向退化与死亡的身体中追求幸福。 衰老不仅仅是年岁的累积,更是所有功能的逐渐下降,包括感受喜悦、热情与爱的能力。
在 俄罗斯宇宙主义 计划的语境中,这意味着 复活的世代不应只是重返生命,而应重返充满真正幸福的生活 。这种幸福不该像今天常见的那样虚幻而短暂,而应 深刻而持久,建立在克服不幸与痛苦本身的生物学根源之上。
人的满足不是绝对的,而是相对的。
被我们纳入圈子的人,也是我们的竞争对手,密切注视着我们的每一次成功与失败。我们与他们竞争,即使自以为并非如此,而他们也试图超过我们。我们不断比较彼此的幸运与成就。朋友应当见证我们的成功,但他们并不怎么希望幸运比眷顾他们更眷顾你。我们嫉妒朋友,朋友也嫉妒我们,因为彼此都是衡量自身成长的标尺。
我们可以理解并接受,甚至带着冷冷的轻蔑接受:所有人都在彼此展开一场老鼠赛跑。但我们并不想退出这场竞赛。我们想赢,因而忽略了自己本可以选择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别人的失败很容易承受,接受别人的成功却难以置信地困难。有时,人们甚至会有意无意地疏远对方,以免嫉妒、以免生气,既气自己没有幸福,也气那个似乎拥有更多财富、因而也拥有更多幸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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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样性与转化:论复活计划中每个人的价值
筛选的危险
该依照哪个国家的法律审判复活者?依据哪个时代的规范?又该用 他们 哪一位神明的至高伦理,评判人生与处境中所有错综复杂的纠葛?这一团乱结无法解开,而“宽恕的文明”本身也仍远在地平线之外。关于炼狱及类似构造是否必要的讨论,不妨留给未来更成熟的世代。
对于生前行为构成犯罪的人,比如维京人的行为规范按现代法律几乎全都属于犯罪,解决方案与其他人一样:复活是新生,不是判决,也不是审判。不同情况的差别,不是谁值得得到什么,而是温和适应需要多少工作,以及为此要在其所属时代的历史重建环境中准备多少东西。次序也由此而来:从简单情况到复杂情况。我们必须在实践而非理论中学习,但即使在今天,法老的情况看起来也显然比骠骑兵更复杂。
试图从全人类中只挑出正确的 “小天使” ,或把全人类都塑造成这样,显然会是错误的。 认为必须区分值得和不值得拯救的人,是一种非常古老陈旧的正当性观念。它或许曾被有意写入受人敬奉的宗教文本,旨在指明道德的正确方向,并简化复杂的伦理细节。
不要忘记,宗教文本是写给一千多年前生活的人看的,而不是写给我们的同时代人的。
如果只按我们今天对善的理解,试图为人类“消毒”“提纯”,我们必然会失去某些重要的东西,它们超出了这些始终十分有限的个人观念。
种子的比喻
每个人在 “提取” 之后,都应被看作一颗 种子。 每一颗来自过去的种子,都是基因、经验、文化背景与人生境遇的独特结合。这些人格的永恒价值,正蕴含于其 独特性与多样性 之中。
种子是 潜力, 而不是最终形态。 进入新的土壤后,每一位复活者都能继续自己独特的进化,获得根本上全新、前所未有的机会与工具,用于个人成长与转化。
这些多样的人格汇聚在一起,将创造出更多有智慧而多样的运动。 生命就是运动, 而我们只能猜想,它要去向何处,又为何而去。
也许,宇宙正是这样通过我们无数个微小的个人观察与理解视角,试图认识自己。 也许,学习与发展是 生命物质的基本属性, 写在它的源代码之中。 也许,存在某种我们暂时还无法完全领会的构想。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 多样性, 甚至过剩的多样性,对生命都至关重要。 单一性与无菌的 “正确” 之中没有运动,因此也没有生命。
通过沉浸实现转化
“提取” 意味着人类经验与活动的潜在多样性成倍增加。 进入新的环境后,这个环境也许会为温和适应而进行部分编排,复活者将置身于由各种处境与人生情境组成的闯关历程中,而这些必然会开始改变他。
人将开始 在心智上进化, 重新审视自身的偏见与固有观念,而我们每个人都满是这些东西。如果有经验丰富、已经经历过类似转化的导师帮助,他尤其能够在这方面取得进展。
通过新的理解,每个人都能以不同眼光看待自己的过去,以及自己和他人的行为。 理解其深层原因,并通过这种理解,也许能够 宽恕曾经看似不可宽恕的事。
感知的八度与共情
未来,改变人格的不仅是人能用头脑理解的新事物,还有他能够 感受到的事物。 在这里,我们触及了人自身感受能力的局限这一概念。
今天,每个人的感知范围都相当有限。 半辈子忙于堵住边境漏洞、抵御外部威胁的情报机构将军;生活在名声与崇拜中的流行舞台艺人;在印度修行院冥想多年的姑娘,他们都身处同一颗星球,却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他们的感受范围彼此几乎无法触及。
想象一下,所有可能的情感、感觉与状态的完整范围,就像一架 长如驳船的钢琴。 然而,如今每个人只能触及这件宏伟乐器中大约 一个八度 的音域。
有些人比较幸运,能够感知几个八度,世界对他们而言更丰富、更多样。 有些人则不那么幸运,只用三个音符演奏自己的人生交响曲。
有些人病态地反复敲击同一个琴键,攫取金钱与权力,规模大到让整个国家陷入贫困,而生命其余的一切丰富性都无法打动他,因为 他对 这些频率毫无感知。
这类扭曲、依赖与局限,将可以通过 拓宽感知范围 ,并提高对新事物的 开放程度 来治疗。
这需要综合性的方法,既包括通过事件经历进行治疗,也包括直接的技术干预,甚至可能通过 自愿的部分印记重塑 ,以及重构机体的 多巴胺奖赏 系统来实现。
埃隆·马斯克的 Neuralink 项目,长远来看不仅承诺读取具体思想,也承诺读取情绪,以高分辨率记录,再传递给另一个人。 有朝一日,人们将能这样分享一整套 个人对世界的感受, 而这本身就可能促使人对价值观作出根本性的重新审视。
能够读取和传递的,不会只有积极体验。 伊拉克战争及战后人道主义灾难中死亡的近百万平民,对我们来说目前只是统计数字,正如利比亚、叙利亚和其他冲突的数据一样。
可是,那些房屋被毁、人生被摧毁、亲人被杀害的幸存者,究竟感受到了什么? 如果人们接触到的不只是立场偏颇的新闻,还能实时接触到 受害者的感受与经历 , 如果人们能感受到悲剧的真实规模,就会作出完全不同的决定。 而作出决定的方式,或许也会 有所不同。
从分离走向统一
原始狩猎采集群体通常不超过 100至150人, 所有族人都非常了解彼此,也能体察彼此。 农业使人口得以大幅增加,但规模扩张的结果,是人们失去了相互联系,变得 在全球范围内彼此分离。 这产生了系统性矛盾,也产生了学会利用这些矛盾的人。
存在各种潜在的社会与技术途径,可以用来 恢复失落的统一。 也许,互联网本身会转化为某种集体心智,成为 每个个体人格的某种延伸, 届时,重大决定将通过某种形式的 直接集体共识作出, 而不是由一小撮腐败代表在议会听证会上决定。
这些变化的具体机制很难预测。 但重要的是理解: 过去并不是判决。 也许,在新的处境下,今天看来不可宽恕的事,会随着时间流逝失去刺痛感,就像久远的争吵一样。但也可能不会:不能把这一点当作可靠机制。如何对待未被宽恕的事与人,以及那些未能宽恕的人,如何、依据什么原则把他们分别安置在超世界的不同角落,这些问题仍未解决。
宽恕的文明
普遍复活计划不仅是一项技术成就。 它是一项 创建文明的计划, 这个文明能够接纳人类经验的全部多样性,包括其阴暗面,并将 这种多样性转化为财富。
每一位复活者都不是受审判的对象,而是 有待发展的主体。 无论一个人在死亡时是什么样子,都将得到转化的机会,拓宽感知的机会,以及理解与宽恕的机会。
在这一语境下, “提取” 不仅是重返生命, 更是 邀请人们参与一项宏伟计划,让一种全新、更复杂、更和谐的智慧生命形式逐步形成。
在这种形式中,多样性不是冲突之源,而是 交响乐的基础, 每一个音符,即使是不协和音,也能在整体和谐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乌托邦吗?也许吧。 但人类的全部历史,就是 从不可能走向可能的历程。 如果我们学会复活死者,也就会学会创造条件,让他们真正转化并融入 一个统一、却又无限多样的整体。
面向一千亿人的权力与安全架构
现代秩序建立在 一些人对另一些人的支配 和 国家垄断使用暴力的权利之上。 习惯使我们很难在任何另一套观念体系中思考,甚至很难设想 替代方案的存在 ,即一个权力本身 因 不再需要而不存在的世界。
我们的全部历史,就是一部 统治与服从的编年史, 等级与革命、暴君与解放者的编年史。 我们浸透了这种相当好战的范式,无权力状态仿佛就是混乱的同义词。
技术自由,还是全面控制?
在未来社会一种纯粹假设的实现形式中,或许 未经对方同意,一个人在物理上就无法殴打另一个人。 只要对象不愿接受,任何攻击行为,无论言语、心理还是身体层面的,都将不可能发生。
但在仍然保有生物身体的情况下,如何在实践中实现这一点,目前还不清楚。 当然,可以想象用 神经接口阻断攻击冲动, 或用 纳米机器人, 在人试图实施暴力时使肌肉瘫痪。 但谁来控制这些系统? 它们会不会成为 以绝对安全为借口实施全面奴役的工具?
等级结构是必要的吗?
今天的体系内置了等级结构,没有这些结构,它们必然会瓦解。 值得梦想脱离责任的权利与自由吗?或者,梦想彻底摆脱以权力机构为形式的调控者?
至少现在,我们可以 平静地思考 ,从哲学上讨论这个话题,不必担心宗教裁判所的刑架,或被罗马总督下令钉上十字架。
无政府主义是一类思想体系的总称,它们否认强制管理以及人对人的支配有其必要性。无政府主义者主张自治,其中存在许多不同流派,常在从次要到根本的各种问题上彼此分歧。无政府主义哲学思想涵盖广泛观念,从极端个人主义到无国家共产主义都有。一部分无政府主义者拒绝任何形式的强制与暴力,例如托尔斯泰派,即基督教无政府主义的代表。
任何架构的脆弱性
在 超世界 中,主导性结构的存在本身就是明显的弱点:
- 集中式权力可能遭到外部侵入破坏。
- 它可能从内部发生变异。
- 控制权可能被夺走。
- 管理体系可能变得不再适应现实,进而因社会互动机制中的新情况与新认识所引发的矛盾而崩溃。
去中心化的管理与权力体系也 并非没有缺陷 与弱点。 如何制定一套准则,使其拥有 历经数百年仍不可动摇的命题与原则基础 ,甚至延续数千年?
如果其原则应当灵活,就会产生一个问题:应当灵活到什么程度,又允许转变到什么地步? 如果设定僵硬的根本基础,它们就会过时并成为枷锁。
考虑到这里关系着至少 一千亿人的命运, 基础架构中的错误可能造成 灾难性的后果。
罐中相食的蜘蛛,还是和谐?
今天用来促成社会妥协的方法,不仅不完美,甚至 连在百年尺度上都不稳定。 二十世纪的历史,是所有宏大意识形态崩塌的历史: 共产主义、法西斯主义,如今还有自由民主, 后者正经历深刻危机。
看来,超世界的基础必须采用 根本不同的调控方法。 但究竟是什么方法?
一个缺乏共同原则、理念与信念的人类世界,必然会变成 一罐蜘蛛, 彼此吞噬。 究竟是否可能存在 不依赖超越性强制的真正人文主义体系 ,这里的超越性强制体现为上帝的至高伦理?
战争的根源
某种 共同的主导伦理, 能够确定优先次序,是防止体系因内部矛盾而瓦解所必需的。 可以依据 俄罗斯宇宙主义的思想,提出一种新的本体论,并以此为基础建立新的伦理。
但对那些 不 愿认同这套伦理的人,该怎么办? 而在未来,这个少数群体(或多数群体)又几乎肯定会试图做些什么,仅仅因为他们 强大而且有能力做到?
这就是 战争无法根除的根源。 但它真的无法根除吗? 又真的有必要根除它吗?
利害与责任
我们讨论的并非抽象的政治哲学,而是 一千亿复活者可能的命运。 超世界的社会架构设计一旦出错,就可能成为 永恒的地狱 ,让数十亿生命身陷其中。
不采取行动,也是一种选择。 维持现状,就意味着注定让人类 永远重复结构性暴力的循环, 只不过,这次的规模将是 整个永生文明。
悖论在于,要创造一个没有权力的世界,可能需要 前所未有的权力集中。 总得有人决定超世界的基本原则。 总得有人将这些原则付诸实施。 而这个“人”将获得超越历史上一切暴君权力总和的权力。对此我没有答案,也不会假装自己有。寄望人类届时能及时成熟起来,终究只是希望,并非解决办法。这个问题仍未解决,而且,它也许是这些篇章提出的所有问题中最重要的一个。
或许必须构想出 一种新的全球共识。 一份我们现在甚至无法想象的详细过渡计划,就像十八世纪的人无法想象 互联网民主一样。
而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 思考、争论和探索。 因为我们探索的质量将决定, 未来会成为自由的天堂,还是善意铺就的地狱。
自由的 陷阱
BBC 出品,2007 年:《陷阱:我们的自由梦想怎么了?》
这是一部出色的 影片 ,探讨的是 人文主义的危机。 为什么政治家如此频繁地谈论自由,而他们越是把这个词挂在嘴边,社会的自由反而越少?
导演像外科医生一样细致地探究这一现象的根源,一层层剖开西方文明的政治与社会结构,让我们看见那些早已忘记、甚至从未意识到的事情。
极端长寿时代选择外貌的自由
一旦人们能够自由地彻底改变外貌,年龄与外貌应当存在某种对应关系的观念,无论如何都会发生巨变。消除人体衰老、使其恢复年轻的综合技术,本身就已是对外貌的显著干预。
依据现有 CRISPR/Cas9 技术的原理,甚至有可能在生物体正常生存的过程中,改写它每一个细胞、每一个线粒体中的基因组。这项技术获得了 2020 年诺贝尔奖。
外貌成为一种选择
一个两百岁或五百岁的人,很可能会拥有自己想要的模样。他可以是白发苍苍却精力充沛的老人,也可以是少年或少女,甚至可以是某个电子游戏或电影角色。外貌将可以自由选择。
第一次外貌转变很可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因为心理需要时间适应,才能安然维持自我认同与身份认同。之后若还需要转变,速度可以更快,但第一次转变大概主要是美容、返老还童和改善健康。
社会规范的改变
人们对外貌的观念,以及外貌应当符合何种模式的要求,本身都会改变。许多夫妻很可能会事先一起讨论各自计划进行的改造。
比父母更早被“提取”的孩子,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在初次重逢前将身体调整为亲人记忆中的模样。一个聪明得过了头的小娃娃,当然可能让毫无准备的父母大吃一惊。这种情况下,也可以选择让外表年长八到十二岁,这样父母大概仍能认出来。无论如何,他们的亲情很可能仍会流露。
适应新的现实
“被提取者”的心理适应将受到高度重视。其中一个环节,是在初期重建他们熟悉的环境,甚至可能为每个人复原特定的房屋、公寓、附近商店里食品和商品的种类,等等。有点像局部的怀旧模拟环境。
攻击性的本质及其转化途径
攻击、暴力以及为在等级体系中占据支配地位而进行的斗争,毫无疑问是我们生物本性的一部分。 如果试图将自身净化提纯,只保留我们眼中的好,我们就不可避免地会失去本性中某些极其深刻而重要的东西。 此外,再正确的教育,也无法重塑一切由生物性预先决定的表现:基因无法靠教育塑造。狮子也能被训练去马戏团表演,可这样违背天性的日常生活,会怎样影响它的生活质量呢?
无论如何,“提取”的对象将包括来自不同历史时期、性格已经形成且彼此迥异的人。他们接受过不同的教育,其道德原则即使与当代相比也会大相径庭,更不用说与未来相比了。
胜者的遗产
我们所有今天活着的人,都是胜者的后代,是优中之优、超级掠食者、超级狡黠者的延续,他们一次次经受住了最残酷的自然选择。然而,若认真地以为自己身上没有恶,当然就错了。每个人都有阴影,往往自己都未察觉,或只是暂时将其压抑住。
这种内在的恶可以采取混合形态,不直接显露,而是例如以正确观点、 真正的 宗教、法律、正义,乃至善的代表自居。我们内在的恶会自行授权,认定自己有权那样做,常常力求以社会认可的方式行事,或至少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一套纯粹个人的辩护。
托马斯·谢尔比那样明白自己是谁、在做什么的人物,远比那种以爱国主义为最后庇护所的恶棍更讨人喜欢。我们每个人都承载着恶;身处生物肉身之中,却以为自己没有恶,实在太天真了。
魔鬼始于天使嘴边的白沫:天使坚信自己正确,为神圣正义的事业投入战斗。在为正义事业而战时,仇恨的幽灵永存。正因为它,世间的恶永无止境。自从明白这一点,我便认为,论争的方式比论争的对象更重要:对象会变,而方式塑造文明。
恶的外化
恰恰是不肯接受自身的恶,才使人把恶外化,也就是转移到别人身上。例如,转移到一个虚构的暴君形象上,仿佛一切都是他的错,或转移到某个异见群体身上。有些人一味坚守自己的良善,甚至自认格外“开悟”、参透了禅,也压不住内心翻腾的狗屎。这种压力寻找出口,最后便体现在他们对某些“类别”的人的个人态度中,体现在说出的话中,体现在那种自以为高人一等的姿态本身。
认识并接纳自身的恶,会让人拥有更多自由和更多真正的选择。我们每个人身上,同样那些 DNA 链中,也存在善。科学还需花很长时间,才能解读这种核苷酸语言所承载的信息,更深入地理解我们是谁、属于什么,以及我们在 传递什么。
我们以不同方式,有组织地或独自一人,尝试约束和压抑这些再自然不过的生物本性表现,竭力与自己的天性隔开,甚至抗议说,人不是动物。
可能的解决办法
未来的解决办法可能不止一种。电视剧《西部世界》(2016)展现了一个有意思的构想。可以改变人的本质本身,未必需要像斯坦利·库布里克的电影《发条橙》中那样粗暴。但无论采取哪种改造方式,都会产生限制与强迫,也就是那套老旧的“为了你好而施加暴力”。有人会抵制,新的敌我划分方式会出现,随之又会爆发某种战争。
也可以尝试另一条路:建立一些场所,允许人们表现文明社会无法接受的一切,比如“战争区”或适用特殊规则的区域。绝非人人都想去这样的地方,甚至可能只有少数人想去,但为了共同的福祉,也必须考虑这些少数人。
糟糕的甚至不在于战争本身,而在于完全不想参与的人也被卷入其中。
特殊规则区
如果战争就是你的宿命,或者在人生的某个阶段,你的全部本性都渴求 这类 事件、感受和经历,就不必费力寻找某种意识形态或局部真理来为自己的行为开脱。到专为这些目的而建、风险受限的地方去吧。进入那里只能出于自愿,退出则只能遵循事先约定的条件。
条件可以各不相同:可以是允许使用枪械的区域,也可以只准使用刀剑弓箭;甚至可以在契约中写入以极低概率彻底、永久死亡的可能。
基本原则很简单:如果你想拥有施加暴力、造成伤害、损失和某些痛苦的可能,就要准备好承受自己所选范围内同样的待遇。所有人处于平等或近乎平等的条件下;承担更大风险的人,大概也应获得更多机会或某些起始优势。
除非契约规定了其他概率,否则应当用同样的“提取”技术保全所有人的生命。当然,不会像电子游戏那么简单:“致命”受伤后,在卫国战争时期的医院里顶着炮火躺上几个月,可是一场非同寻常的冒险;之后又在整场历史重演中拖着残疾的身体过上几年,也一样。
特殊规则区发生的事,就留在那里,之后不带到外面的世界,因为那个世界的居民不愿与暴力有任何牵连。以上所述甚至算不上一个构想,更像是一个思考方向。
战争作为学习方式
或许,现代世界的战争与对抗也是一种学习方式,其中,胜利就是仲裁者和无法收买的法官。有时,真理并不诞生于争论,而只有在战斗中才被承认。究竟应该由谁决定,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哪个更好?之后又应该由谁宣布,在一个体系中合理结合二者才是最优方案?怎样才能让这项宣告如此权威、不容置疑,以至于所有人都同意?又是否有必要让每个人无一例外地同意,不再寻找其他更好的道路?
也许未来仍会有战争,而且并不仅仅是供自愿者参与的历史模拟。作为学习方式的战争可能会改变,甚至变得更加多样,因为即使在今天,它们本质上也首先是信息层面的战争。归根结底,这是意义的较量,是不同前进方向的竞争,是不同真理的争辩,而它们共同构成同一幅图案。
但愿在不太遥远的未来,我们能够以某种方式消除坦克、炮弹等致命武器这种粗暴的对抗形式。至于将来能借助“提取”或类似手段,把一切都 纠正过来 的希望,目前还仅仅是希望。
终极依据
所谓终极依据, 就是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当你本身既不想杀人,也不想死时, 你个人究竟愿意为了什么杀人和赴死?即使没有诚实地回答过 自己这个问题,许多人(放眼整个地球而言)仍然能在某种 “历史之风”的裹挟下,两件事都做得出来。专业人士能把耳边风 吹得如此厉害,以至于战士根本不去思考个人的“终极依据”,而只是 照别人希望的那样行事。
只有在爱的空间里, 才没有战争的位置。
只有在爱的空间里,才没有战争的位置。
天堂观念的演变与奇迹的本质
对一个饥寒交迫、日常尽是繁重劳作与文化闭塞的农奴来说,将天堂视作尘世苦难与匮乏的奖赏,可能显得十分合乎逻辑、公正而完整。
天堂的传说
伊斯兰教的天堂包含肉体享乐。有些传说讲到,一些与宗教领袖一同进餐的战士,会被人在食物中下入精神活性药物。随后,趁他们昏睡,将其带到一处特殊场所,那里有从未见过的奢华,周围尽是黄金与华美:葡萄酒喷泉、众多美丽而殷勤的女子、各式各样丰盛的佳肴。让战士们短暂享受这一切美妙之后,再次把他们迷倒,送回宗教领袖的餐桌旁。然后向他们灌输一种观念:刚才展示的据称是天堂的一角,只要忠贞不渝、愿意献出生命,并对所见保密,死后就能进入那里。
这些战士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的东西,甚至无法想象这样的地方竟可以由人亲手建成。总之,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招募忠诚将领和贴身侍卫的方法。
意义的转变
如今,发达国家中产阶级能够享有的东西,明显比过去的君王还多。既然一切想得到的东西,在人间也确实能够获得,那么这些人因“行为端正”而将在天堂得到的奖赏究竟是什么,就变得不那么显而易见了。许多人仅凭信仰就足以遵循宗教教义,许多人确实如此,但远非所有人。
对于超乎尘世、不可想象之物的价值,我们该如何为自己衡量?在天堂永远活着,即使想死也无法死去,这本身或许也会成为折磨。毕竟,永生的价值是主观的,取决于个人对它的态度,而这种态度经过千年可能发生变化。“永恒就是好”“不永恒就是坏”,是过度简化,只是目前很少有人想得那么长远。
宗教社群中通常不习惯对这一切进行批判性思考。这些话的重点,并不是说上帝不存在或天堂不存在,而是说,我们对天堂是什么、在哪里、如何运作的认识,完全可能是简化了的、不完整且陈旧的。天堂的种种描述,本就是数百年甚至数千年前的人,为当时的人写下的。
在观念上,天堂至今仍被描绘为某种极其美好的东西,无法用尘世的尺度衡量,也无法被完全理解与感受。换句话说,就是让你相信,你在那里会过得很好,并把它定位为终极大奖。
选择显而易见
但今天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一旦真正可以选择,大多数现代人会选哪一条路?是毫无行动,慢慢老去,随后接受至高者的“末日审判”;还是借助生物技术,在年轻健康的身体里,将尘世生命延长一个世纪,然后再延长一次,再一次?这与是否服用医生开出的药物,是完全一样的选择。
拿神圣天堂的存在来利诱人,本身就显得有些庸俗,因为这仍是同一种强迫,只不过用的是甜头。地狱存在的论据,大体上也是如此。究竟要多么“爱”人类,才会把其中一些人送去一个充满烈火、浓烟、灼热、苦难和疼痛的特殊地方,让他们受折磨、燃烧、窒息、尖叫、哭泣,直到永永远远、时间的尽头?这其中总有什么不对劲……
天堂工程
天堂工程,也就是人为建设“人间天堂”,可能存在不同的路径。例如,其中一种路径, https://www.bltc.com ,提醒我们注意:我们忽视了自身痛苦感受的生化根源,并提出迈向后达尔文时代。它谈到彻底消除疼痛与苦难本身的可能。政党喧嚣和地缘政治分散了我们的注意力,让我们偏离真正应该完成的事情。
从进化角度看,痛苦与愉悦、回避与追求,都是发展的动力和学习的激励。能否为智慧生命换上一台更现代、依靠其他原理和燃料运作的引擎?这大概仍是一个开放的问题,但人们一定会尝试。
寻找宏大的希望
一种伴随人类上升的、不同的历史发展道路,一种“新的主张”,如今究竟在哪里?在多极世界中,各方仍像过去一样增强实力,力图彼此对抗,甚至相互毁灭吗?还是说,多极化本身就会让参与者之间的互动更加公平、减少流血?恐怕恰恰相反。那种历史性的、宏大的希望在哪里?又是对什么的希望?
神人一体的人类,是作为人间历史进程的终点与完成状态的人类理想境界。宗教思想家弗拉基米尔·索洛维约夫在著作中对这一观念作了哲学阐释。按照哲学家别尔嘉耶夫的看法,这是一种梦想的形象,始终伴随着追求“真理,即自身存在的意义与自由”的人类。
奇迹的本质
下面用几段话谈谈奇迹。
简而言之,奇迹并不存在,却会发生。这句话的意思是,两者并不矛盾。奇迹是客观现实的一部分,是始终存在、却对我们隐而不见的可能性。它是可能的,只是在我们对现实的认识中,完全没有它的位置。
如果某种在我们看来绝不可能存在的东西,突然闯入我们个人那永远有限的现实隧道,我们就无法忽略它。这件事要求一个位置,要求一个解释,仅凭自身的出现,就已在改变我们的现实。对于真正的奇迹,在它发生之前,我们甚至很可能无法断言它不可能,因为我们根本无法把问题提成“可能还是不可能”。我们甚至想象不到这样的事竟然能够发生,突然“砰”的一下,它已经发生了。
概率意义上的奇迹与真正的奇迹
假设有人在冰冷的山间河流中溺水,三十分钟后才被捞出,却被急救医生救回,恢复了正常生活。又或者,有人依靠生命维持设备度过多年,后来不知为何从昏迷中苏醒。这些情形说的并不是真正的奇迹,而是概率意义上的奇迹。
耶稣使拉撒路复活,如果这件事确实发生过,那就是奇迹。尽管基督教并不是最早提到死者复活的宗教,对与本丢·彼拉多同时代的犹太人来说,拉撒路复活仍可能是完全不可思议的事件,让他们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事实,一个他们从未思考过究竟可能还是不可能的事实。对他们而言,这种量级的事件就是奇迹。
操纵奇迹
玛雅祭司掌握某些规律,能够预测日食的日期,并借此巩固自身的权威和权力。他们在这些日子举办盛大的表演,举行献祭,把有利于自己的事件解释灌输给无知的民众;对民众而言,亲眼所见当然是真正的奇迹。克里斯托弗·哥伦布也曾厚颜无耻地使用类似伎俩,只不过借助的是月食:他恐吓牙买加的原住民,让他们为自己的人提供食物。
现代激光设备制造的灯光秀,能够营造建筑柱子起舞的幻觉,以及其他惊人的视觉变形。倘若三百年前在梵蒂冈展示这种效果,同时把当年在位教宗的面容投射到圣彼得大教堂上,接下来只需向惊呆的观众讲述你对事件的解释。这难道不是上帝存在的百分之百的证明?对于以显现的奇迹形式呈上的这种证明,当时又有多少人能够怀疑?
奇迹不过是超出我们个人对世界的知识与理解之物的显现。对于三百年后的人而言,今天的我们会与那些天主教徒在我们眼中可能呈现的形象一样无知、 野蛮,而他们单是烧死在火刑柱上的女巫就有数万人。
人格完整性问题:“我”与“非我”的边界
毛毛虫、蛹,以及后来由它们变成的蝴蝶,究竟是同一个生命,还是三个不同的生命?显然,这是三个在结构和功能上完全不同的生物体。那么,为什么有些人认为,它们只是同一个生命在发育与转变过程中的不同阶段?究竟是什么将这三个截然不同的生物体连为一体?如果你现在已有答案,请记住它。
关于分割的思想实验
做一个思想实验。设想在未来的某间手术室里,一个人被从头顶向下“切”成相等的两半。随后,特殊的医疗机器人用外来的物质,为两半身体补全缺失的部分,将其完美复制成完整的身体。最终得到两个在身体上完全相同、都活着的人。他们在不同房间醒来,随后,其中一人在不被告知事情经过的情况下,被送回深爱着他的家人身边,另一个则被送进一个假想的集中营。
手术前存在的那个人格,会去哪里?它在过程中被摧毁(杀死)了吗?还是分成了两个,如今仍是同一个人,却有两具感觉彼此不再相通的身体?倘若神秘学所说的灵魂确实存在,它又去了哪里?它有没有可能只留在其中一具身体里?
可以改变这个思想实验:不把人切成两半,而是用同样的医疗机器人,造出一个精确到每个原子的复制品,随后立即抹去谁是原体、谁是复制品的信息。如果找不到差别,能否断言这是同一个个体?如果查明他一年前犯过罪,是把两个人都送进监狱,还是怎么办?如果法院不能容许自己犯错,不能惩罚没有亲自犯罪的人,那么,人是否就能通过某种方式制造自己的复制品,逃避本来确定无疑的惩罚?
随着技术发展,这类让人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问题会越来越多。如果借助某种人工技术手段,让这两个人保持感觉上的联系,让原体与复制品持续相通,同步共有的记忆、感觉、情绪和视觉,又会怎样?那时能否说,这是同一个人同时身处两个不同的地方?
从哲学走向工程
人格完整性问题如今已经从纯粹哲学领域走入工程领域,并在那里具有了伦理性质。例如,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曾对癫痫患者实施部分分离大脑两半球的手术。术后开始出现一些迹象,表明一个大脑中现在有两个人格,它们分掌身体的控制权,甚至可能发生内部冲突。
“一个身体永远只对应一个观察者”之类的教条,严重遮蔽了我们分析人格完整性与不可分割性问题的视线。
简单的幻觉
如果不去细想,这一切似乎很简单。“我”就是我,我有个脑袋,我用它吃饭,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 但只要再深挖一点,试着弄清我们说“我”时究竟指什么,就会发现一片危险的深渊,而且看不到边。
“我”与“非我”的边界在哪里?事实上,它并不像人们通常以为的那么明确。
在讨论生物技术的发展,甚至某些已存在的医学事实时,一旦这些天然的、不言自明的认识受到打破,后果就十分严重。我们不知道如何解释,因为我们与生俱来的“认知直觉”根本就在骗我们。然而,这却是字面意义上的生死问题。
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认识,一种预设,或是在儿童发育早期便自动形成的观念:相信“我”就是我的身体,“非我”就是其他一切。仔细想想,这种简单化的认识是错误的。
以身体为边界
有人失去肢体,有人用仿生假肢替代;移植医生会移植器官,甚至已经能够暂时植入便携式人工机械心脏。在上个世纪初,这些事还不可想象。面对今天的现实,仍坚持说“我”就是我的整个身体,至少有些奇怪。
那个将两只不同眼睛传来的两种电化学信号,整合解释为一幅画面的观察者,究竟在哪里?
当医学麻醉还不像如今这样完善时,曾有一种麻醉方式:病人在手术过程中能完全感受到所有疼痛,却丝毫无法动弹或作出反应,而术后又记不起发生过什么。这里的问题不是能否使用这样的麻醉。更早以前,为了保住生命,战地医院会手工锯掉战斗中被击碎的肢体,整个过程甚至完全没有麻醉。
如果手术是当下维持生命所必需的,那么,应该告诉病人,在这种麻醉下他会感受到一切;还是隐瞒,让他毫无准备、无能为力地遭遇如此可怕的事?如果你自己既不记得也不知道,你是否愿意承认,这种事曾经发生或将来发生时,经历它的并不是你?如果不记得,却知道呢?这个例子涉及的是身份认同,以及“我”与“非我”之间的主观边界。
数字永生
在电视剧《副本》中,某个人物的全部信息都保存在服务器的“云端”:他的所有记忆,以及重建一具完全相同的身体所需的全部数据。这些数据可以持续同步,也可以不时同步。如果这个人在肉体上被消灭,剧中专门的机器很快就会将他重建,财产权与权力也会转移给重建后的人。
在这种情况下,比如向他的头部开一枪来杀死他,就失去了意义。但重建出来的人是否还是原来那个人?开枪时是否真的发生了杀人行为?还是法院只会将其解释为谋杀未遂?答案并不那么明确。
以大脑为“我”
随着科学发展,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将意识主体与大脑联系起来。流行程度位居其次的一种成见是:“我”就是我的大脑,甚至只是它的一部分,即神经网络。可神经网络中的哪一部分才是“我”?让我们再次尝试划出“我”与“非我”的边界,在物理上将二者分开。
仔细想想便会发现,“我”并不是整个神经网络。至少,即便因中风、其他疾病或损伤而失去其中相当一部分,我们通常视为人格的东西仍会保留。即使健康的人,每天也约有八万个神经元不可逆地死亡。
胚胎究竟在什么时刻获得主体性?在某个阶段,它只有两个神经元,这已经是人了吗,还是还不算?那么,究竟需要多少神经元才能算人?不可能有理有据地说出一个数字,也无法在连续过程中划出某条界线。这并不是在讨论某个阶段堕胎是否合乎伦理,它也关系到已经成年的人的生命。
胚胎、小女孩和后来的老妇人,都是同一个人、同一个意识、同一个人格、同一个个体吗?而这四个词,究竟是完全的同义词,还是并不完全相同?
以记忆为“我”
还有一种信念认为,“我”就是我的知识和记忆。
那么,失去记忆时,比如发生逆行性遗忘,就应该把这个人视作暂时死去了吗?还是说,只要他整体上看起来相似,我们就满意了,于是认定仍是同一个人,他的生命并未中断?可复制品更加相似,而且完整记得一切,即便第一个思想实验中的原体远在别处,也是如此。相似并不是同一性的标准。
一岁的小女孩与她后来成为的老妇人,没有共同的事件记忆,那我们为什么认为她们是同一个人?人体几乎所有细胞都会在一年内更新;构成身体的物质,几乎全都在十年内更换。那么,一岁的小女孩与她多年后成为的老妇人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她们外表完全不同,并不是同一回事,在各方面都不一样。
这样的女孩与老妇人,当然是同一位公民,这一点无可争议。如今,出生时就会发放个人保险账户号码和纳税人识别号。可是,“公民”本身不过是一个虚构的、人为创造的概念。
时间中的同一性
人格在时间中的完整性,叫作同一性。相信一分钟前的“我”也是“我”,一年后的我仍会是“我”,是我们的一种信念。它当然对进化、设定目标等极为必要,却从未得到任何人、任何事物的证明。本质上,它只是一条公理、一种观念、一种虚构。如果接受时间完整性的观念,就会出现悖论。例如,必须承认甲等于乙,也就是女孩等于老妇人,尽管从形式逻辑与判定标准来看,显然并非如此。那么,如果老妇人存在时,女孩已不复存在,女孩究竟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可以分出三个子问题:
- 仅在空间上,将“我”与“非我”分开的问题。
- 在一个具有意识的生物体的一生中,划分“我”与“非我”的问题,也就是时间完整性问题。
- 深层蜕变的问题,比如生物体本身和/或其大脑发生重大转变,从毛毛虫变成蝴蝶的情形。 这时,那个“我”在哪里,由什么决定?它又在什么时刻消失(死亡)?当然,前提是承认它确实会在这个过程中死去。
彻底的转变
假如启动某种人工转化程序,将一只特定的毛毛虫变成活人,或反过来,把活人变成毛毛虫,会怎样?在此过程中增减体重,并不是最大的难题。更重要的是这个思想实验的实质。或者,不变成毛毛虫,而是变成一只海豚,比如一只和人同样聪明的海豚。我们还会像以往一样,每年祝他生日快乐吗?如果变成的不是智慧海豚,而是普通海豚,试着确定一下,究竟在什么时候必须宣布:这已经不是公民,不是人,该撤销他的个人保险账户号码了。
超人类主义者承认,为了改善人类,包括改善已经活着的人,对人性进行彻底干预既有可能,也值得追求。在这种蜕变过程中,生命、死亡与新主体诞生的界线在哪里?死亡可能悄无声息、并不明显,不一定留下尸体或伴随葬礼。当对意识的神经关联体,也就是大脑,实施各种外科手术及其他干预时,会发生什么?哪些技术值得应用,哪些不值得,因为它们会导致隐性的死亡?
“我”是什么,“我”与“非我”的边界在哪里,也许是我们每个人生活中最核心、最切实的问题。
复活还是重建
很有可能,未来能够从过去提取信息,或通过数学计算得出信息,确定某个人整个身体中原子之间精确的相对位置,比如取其大脑彻底停止工作前一瞬的状态。获得身体的完整印模后,借助纳米技术逐个原子组装,就能将他重建并恢复生命,然后立即开始抢救、治疗、返老还童。这能否称为真正完整的复活,还是只能称为重建,也就是制造复制品?二者有区别吗?
或许,身体与心理的连续性,与什么应当被视作人格有关。如果接受意识就是连续过程本身这一观点,那么我们每次睡着都死了一次吗?从深度医学麻醉中苏醒,或临床死亡后被抢救回来的,已经是另一个人了吗?否则,又该如何理解这种过程的中断?
在某些问题上,我们日常的逻辑与直觉会误导我们。有些情况下,这种错误甚至可以被证明,比如 三门问题。
意识的迁移
生物物质与其他物质并无不同。按照当前的科学认识,今天构成人体的物质,曾经是恒星的一部分。如果尝试让意识逐渐从生物载体迁移到另一种载体,会发生什么?先用一个结构是人工的、功能却完全相同的东西替换一个神经元,再替换另一个神经元、一个细胞,甚至一小簇。经过这一连串替换,最终会得到某种赛博格,拥有硅质或其他材料的大脑、钢铁拳头,等等。
有人可能会说,这样的“赛博格”实际上仍是同一个人,其同一性来自连续性,也就是说,没有一条明确的边界,让人能够说,人消失了,赛博格开始了。有意思的是,灵魂如果存在,也会随之迁入新的合成身体吗?如果认为它不会迁入,而是会离开,就必须进一步说明:究竟在什么时刻?究竟要替换多少个神经元,才能肯定地说灵魂已离开身体?对于这些问题,到底如何才能有理有据地作答?
灵魂与物质
在人类受精卵第一次分裂后,采用生化或显微外科方法,可以将形成的两个细胞分开。这样,原本未经干预的细胞会发育成一个个体,现在却会形成同卵双胞胎。类似实验已在动物身上成功进行过许多次。一次短暂而粗暴的物理干预,就会在原本只有一个生命、一个人格的地方,产生两个生命、两个人格。从某种意义上说,创造另一个生命竟如此简单。也许应该认为,是摧毁了一个生命,又创造了两个,因为两个出生者都不会成为最初那个个体本来会成为的样子。如果灵魂在此过程中有所变化,究竟发生了什么,又发生在什么时刻?该去问谁?
如果假设,尽管分裂绝对对称,这样产生的双胞胎中,一个延续了原本应该出生的那个人,另一个却没有,那么这就意味着,物质世界并不包含关于自身全部构造的完整信息。对严格的唯物主义思维而言,这种假设令人不悦,也难以处理。
如果宇宙中有某种东西不按物理规律运作,而受非物质灵魂支配,那么,我们大概能够发现这种影响与干预的事实,并以某种方式测量和记录。否则,我们使用“灵魂”这个词时,究竟在说什么?如果所说之物不在物质世界中,也完全不影响物质世界,那么在本体论意义上,我们说的就是不存在之物。如果某物不在物质世界之中,却能对它产生影响,那就是另一回事了;这种影响的事实,大概可以用某种方式查明。
大脑移植
今天,外科医生已经能移植心脏,今后也会能够移植大脑。设想两名男性病人,一个患脑肉瘤,另一个患肝肉瘤,已经转移,两人都无法通过手术治疗。最终,比如将健康的大脑移植到健康的身体上。这样得到的男性,只能借助移植中获得的另一位公民的身体生育孩子。出院时,该登记谁的姓名?婚姻家庭权利和财产权该怎么办?比如,日后做亲子鉴定,该从身体哪一部分取样?灵魂的问题,又是一团乱麻。
凭什么假设灵魂恰好位于大脑?为什么不能在心脏,比如说,或者分布在血液或其他地方? 再设想一个极其奇幻的情况:四位公民循环交换大脑,而且还男女两两互换。他们的灵魂会去哪里?灵魂能否不只换身体,还换性别?
自我定义的自由
我们如何看待自己、将自己认同为什么,我们就是什么。可以认同自己是拿破仑,或寓言中的公牛;可以相信“我” 会在自己的孩子身上延续,会在亲手创作的艺术作品中延续,或将在另一个种族的另一具身体中转世,甚至会作为某种植物或动物继续存在。我们可以自由选择最方便或最合心意的同一性,相信它,自我欺骗,活在幻觉之中。
这篇文字中有许多问号,却没有答案。简而言之,所有假说和成见,细究之下都站不住脚。但如果你想更深入地理解这些问题,这里有一段 视频 ,时长三个半小时,那里才是真正的深入探讨。
共同创造未来
真正新颖的思想与观念,就像在可能性的未知疆域中,穿过黑暗开辟的小径。后来的人可以沿着你的足迹前行:重新思考,加入自己的东西,把小径变成道路,甚至灯火通明的公路。
让我们一起试着想象,在最乐观的情境下,遥远未来的社会会是什么样。那里可能有不同历史时代的文化共存;人们可以从一个重建的时代迁往另一个;复活者逐渐在地球上、乃至远离地球的新天地安居。这不是单一的一幅未来图景,而是一整个宇宙,而且是在最字面的意义上。
你个人心目中的这个世界是什么样?这里有足够每个人驰骋的思想空间。可以讨论伦理:人们应当拥有哪些权利与自由,边界在哪里。也可以讨论日常生活、休闲和技术如何组织:如何让不同时代共存,让人们往返其间,接待和安置新来者。可以描绘整个星球的生活,也可以只写一条街,街上的邻居来自不同世纪。不必把一切都想得透彻:哪怕一个念头、一幅草图,也已弥足珍贵。如果某个想法显得格外陌生,也没关系,在未知疆域里,本来就很少有例外。
也许,最令人着迷的问题是:在这样的世界里,你个人首先会去哪里?然后呢?
每个人都可以贡献一份力量,而构想未来,最好一起进行:发明、绘画、推敲细节、把目标化为可见的形象,为我们的物种寻找意义。就这样,我们所向往的未来会逐渐形成一幅共同图景。我们给予它的关注越多,它成为积极的自我实现预言的可能性就越大。
我们的公共 Telegram 群聊 ,就像休息营地里的一堆篝火,大家围坐着交流计划和路线。请把你的想法、文字、画作带来,并加上 #образ_будущего 标签,这样它们就不会淹没在聊天记录里,也便于查找。也读一读别人写的东西:提问、补充、友善地争论。自己的想法,往往正是从别人的想法中生长出来的。我们在篝火旁等你!
我们能做什么
- 也许,对“共同事业”最有意义的贡献,只是与某个熟人聊聊俄罗斯宇宙主义者的思想。放眼长远,一只蝴蝶,或一整群蝴蝶的效应,很可能被低估了。况且,人与人之间大约只隔着六次握手。随着时间推移,信息会沿着联系链传到能够放大、发展并继续传递它的关键人物那里。一次关于这些思想的普通交谈,就可能显著影响遥远的未来:重要的思想和话语如同波浪,一次次在人们身上反射,流向永恒,孕育我们的未来。
- 第二点与宇宙主义无关。看看你自己如何谈论死亡:“人人都得走那一遭”“生活就是这样”“万物皆有定数”。这不是智慧,而是习以为常的观念,是文明层面的习得性无助。察觉自身习以为常的东西,本身就是一项工作,而且不需要征得任何人的同意。
- 如果你在专业层面熟悉俄罗斯宇宙主义,或许会发现网站文字在日期、引文归属或思想归属方面存在错误。其中一部分已经发现,正在修正,但可能还有遗漏。请指出来,我们会作出修订,并为有争议的地方附上可靠来源。联系邮箱: ru.cosmism@gmail.com
- 如果你从事哲学或人文学科研究,请留意:网站文字中仍有几处显得薄弱,目前还无法彻底补强。这里需要的不是支持,有理有据的反驳更有价值。如果你能剖析其中一处,指出它为何站不住脚,那会比几十次单纯的转发更有帮助。
- 可以参加志同道合者社群中的俄罗斯宇宙主义聚会和项目。 圣彼得堡 :宇宙主义者科学学会: https://космизм.рф https://t.me/russian_cosmism 莫斯科 :尼·费奥多罗夫博物馆暨图书馆门户网站: https://nffedorov.ru https://vk.com/muzejfedorova
- 可以把 https://русский-космизм.рф 的链接发给某位熟人,或者分享到你自己参与讨论的群聊或评论区。
- 当孩子开始思考自己与你终有一死的问题时,可以大致这样向他们解释:如果研制出一种专门对抗衰老的药片,所有人都能无限期地活下去,只是科学家还没有发明出来。这种印刻会对一个人之后的反应、价值观与优先事项的形成,乃至整体行为产生决定性影响。这里需要说明,为什么这一条会出现在清单中。孩子无论如何都会得到答案,来自你,来自其他成年人,或来自文化。你无法回避回答,因为回避本身也是答案,也会塑造某种观念,只不过是别人的观念。通常的回答是:“世界就是这样,人人都会死。”在无力对抗衰老时,这确实曾是唯一可能的回答。如今,历史时刻已经不同,虽然还不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重点在于,让这个问题的第一个答案符合今天的现实,而不是昨天的现实。
- 让自己长出一颗心:它不是塞满迷因的纸盒,而是某种自然元素的一部分。我们的良知创造理想,理性寻找实现理想的方法。
我们永生的命运,取决于言语与行动的后果;这些后果如波浪般散开,在永恒中回响。




















